齐桓公被箭射案：从宽恕凶手到重用罪犯

齐桓公与各诸侯国会盟，共同制定并推行“五禁”法律制度，对维护社会稳定，减少争端与杀戮具有重要意义

文/何能高

春秋时期，齐桓公以“报一箭之仇”索回管仲并委以重任。（图 / 郭笑呈 AI 绘制）

齐桓公（？—公元前643年），姜姓，吕氏，名小白。春秋时期姜姓齐国国君（公元前685－公元前643年在位），因与兄弟争夺王位被管仲用利箭射中衣带钩，险些丧命；即位后，宽恕管仲犯罪行为，并重用其为相，推行改革，使齐国民富国强。

逃亡莒国

齐桓公吕小白父亲是齐釐公禄甫；公元前698年，釐公病逝，吕小白的大哥、太子吕诸儿继位，史称齐襄公。吕小白兄弟有个妹妹名文姜，在出嫁前与同父异母的齐襄公私通，后嫁给鲁桓公姬允成为鲁夫人。襄公四年（公元前694年），文姜和丈夫鲁桓公来齐国探亲，齐襄公立即旧情复燃，又与文姜通奸，结果被鲁桓公发现。文姜为此受到丈夫的怒责后，将此事告诉了齐襄公。

齐襄公得知后便在宴请鲁桓公时，将鲁桓公灌醉，然后令齐国的大力士彭生在将鲁桓公抱上车时，暗中折断鲁桓公的肋骨，结果鲁桓公被抬下车时，已经死亡。此事引发鲁国的愤怒与责难。至此，齐襄公只好将罪责全部推到大力士彭生身上，并处死彭生以向鲁国谢罪赎过。

此外齐襄公还沉迷女色，多次欺侮大臣，屡屡杀罚不当，使得齐国士民多有怨恨。襄公八年（公元前690年），齐襄公还派兵征伐纪国，使得纪国被迫迁都。齐襄公的胡作非为，令他的两个弟弟十分担心。他们都害怕哥哥的行为给自己带来祸患，遂分别逃离齐国。齐襄公的大弟吕纠因自己的母亲是鲁国国君的女儿，所以逃到了鲁国，得到了管仲、召忽的辅佐。吕小白逃到了莒国，得到了鲍叔牙辅佐；吕小白在逃亡莒国前，一直与齐国大夫高傒交好。

管仲射箭

此后，齐襄公派连称、管至父驻守葵丘，约定当年七月瓜熟时去，次年瓜熟时回。但当第二年瓜熟时期已过，连称、管至父仍然驻守在葵丘，齐襄公未派人前去轮替。连称两人为此十分生气，遂联络齐襄公的堂弟公孙无知策划叛乱。连称有一堂妹在襄公宫内，受到襄公冷落，连称遂让她紧盯襄公的举动，暗中通报消息；并对她允诺说：“事成以后让你给公孙无知当夫人。”

襄公十二年（公元前686年）12月，襄公到姑棼游玩，到沛丘打猎。一箭射中一头大野猪，野猪负痛嚎叫，像人一样站立，吓得襄公跌下猎车受伤，鞋子跌失；齐襄公遂迁怒宫内管鞋的“茀”，下令将茀鞭打300下。无知、连称、管至父等人获知襄公受伤消息，立即率亲信武装偷袭襄公，路遇受罚出宫的茀。被茀拦住说：“你们先不要进去，以免惊动宫中人，若宫中有准备，你们就不易攻入。”

公孙无知等人不相信茀说的话，茀马上让他验看自己受罚伤痕，声明他对襄公痛恨。公孙无知等人遂相信茀言，要求茀先进宫察看情况再回报他们。但茀入宫后，立即报告襄公，将其隐藏好后，和襄公的其他守护人员强化防卫措施。但襄公与茀仍被无知等人杀死。公孙无知自立为齐君。

桓公元年（公元前685年）春，公孙无知驾车到雍林游玩，被雍林人偷袭杀死。齐国大夫高傒火速派人告知莒国境内的吕小白。吕小白得知消息后，立即和鲍叔牙一起驾车火速赶往齐国。鲁国获知情况后，也立即派兵护送公子吕纠回齐，并命管仲另带军队拦截莒国通道。

结果，吕小白在回国路上被管仲率领的军队追上，眼疾手快的管仲看到吕小白，立即一箭射去，正中吕小白的衣服带钩。情急智生的小白立即倒在车内装死，随行的鲍叔牙等人见状立即故意放声大哭。管仲见状，马上派人飞报鲁国，鲁国护送公子吕纠的部队速度由此放慢，第六天才至齐国。而装死的吕小白暗藏在温车中飞速前进，抢先回到齐国，被高傒、国氏等人拥立为君，史称齐桓公。

“仇人”做相

吕小白即位后，立即派兵拦截护送公子纠的鲁军，不让他们入境。并在同年秋天，在乾时（春秋时期齐国重要属地）大战鲁军，杀得鲁兵败逃。到了此时，齐桓公对鲍叔牙说：“管仲作为齐国臣子，竟敢以箭射我。寡人必须报这一箭之仇。”

鲍叔牙说：“我有幸一直追随您，终于有幸看到您成为我们齐国国君。您如果只想治理齐国，有高傒和我也就够了。但您如果想成就霸王之业，没有管仲不行……不能失去这个人才。”

齐桓公闻言马上虚心纳谏，他写信给鲁国国君说：“公子纠是我兄弟，我不忍亲手杀他，请你将其处死。召忽、管仲是我仇敌，请您将他们活着交给我，我要亲手把他们剁成肉酱。否则，我们的军队就要围攻鲁国。”

鲁国国君因为吃了败仗，收到此信后便派人杀死了公子纠。召忽见状自杀而死，管仲则坦然地请求鲁国国君将自己关入囚车押送齐国。结果，押送管仲的囚车一到齐国堂阜，即被早已在此迎接的鲍叔牙除去桎梏；鲍叔牙又带着管仲一起拜见桓公。桓公一见管仲，立即任命其为大夫，宣布由其主持齐国政务。

管仲执政后，与鲍叔牙、隰朋、高傒等人一起合力，他们组织基层五家连兵之制，大力发展商业、渔业、盐业等齐国优势产业，激励贤能之士，救助贫民，齐国因此人人欢欣，很快走向强盛。

春秋首霸

桓公二年（公元前684年），齐桓公派师伐灭郯国。三年后征伐鲁国，鲁军被迫献出遂邑来媾和。齐桓公同意，相约与鲁人在柯地会盟。据公羊高所著《公羊传》记载，庄公十三年冬，即将盟誓之际，鲁国的曹沫在祭坛上突然持利剑横在齐桓公脖子上。管仲见状，忙上前问：“你这是想干什么？”曹沫说：“我只有一个要求，就是把你们侵占的汶阳之田还给我们鲁国。”管仲忙对齐桓公说：“国君您就答应他吧。”齐桓公只好说：“诺。”

曹沫又说：“请你盟誓。”齐桓公当即盟誓保证。可等曹沫扔掉手中的宝剑，回到盟誓现场的鲁国臣子之位后，齐桓公立即想处死他。管仲劝阻说：“您已答应了他的要求，如果现在背弃承诺杀死他，只能得到一时的快意，但会在诸侯中失去信义，也会失去天下人的支持。”

齐桓公闻言，遂拿出一诺千金的诚信，将曹沫三次战败所丢失的领土全部归还给鲁国。诸侯闻知，都认为齐国守信而愿意归附。

七年（公元前679年），诸侯与齐桓公在甄地盟会，齐桓公从此成为天下诸侯的霸主。

大义灭亲

17年后，齐桓公嫁到鲁国成为鲁庄公夫人的妹妹哀姜，与鲁公子庆父私通，并唆使荦打死即将即位的鲁国君主姬般，立哀姜妹妹叔姜儿子姬启为君，史称鲁湣公。但三年后，两人又合谋杀死鲁湣公，导致鲁国大乱。鲁国士民对庆父恨之入骨，都认为“庆父不死，鲁难不已”。庆父的弟弟季友趁乱领着鲁庄公的另一个儿子姬申逃到邾国，发布文告声讨庆父。在齐桓公的帮助下，鲁国人掀起了反对庆父的声浪，庆父畏惧，逃亡到莒国，哀姜逃到邾国。齐桓公立即将自己妹妹哀姜召回齐国，派人用毒酒毒死哀姜。庆父则在被押送回国的途中自缢身亡。

桓公二十八年（公元前658年），卫文公被狄人侵伐，向齐国告急。齐国率领诸侯在楚丘筑成城池，保护安置卫君。一年后，桓公与夫人蔡姬乘船游玩，蔡姬熟悉水性，不断摇晃船只。桓公害怕，命她停止，她仍不停，下船之后，桓公恼怒，把蔡姬送回娘家，但没有断绝婚姻关系。蔡侯见状将蔡姬另嫁给他人。桓公更加生气，于次年春率领诸侯联军讨伐蔡国，蔡国大败。

天子敬重

三十五年（公元前651年）夏，齐桓公与诸侯在葵丘盟会。周襄王派宰孔赏赐给桓公以诸侯的最高赏赐：祭祀文王武王的福肉、丹彩装饰的弓箭、天子乘用的车乘，而且特许桓公不下拜谢恩。桓公本想答应，但管仲说：“不可。”桓公遂下拜接受赏物。《孟子·告子下》记载了齐桓公“葵丘会盟”盟辞的“五禁”：包括诛杀不孝之人，不擅易世子；尊贤育才，以彰有德；敬老慈幼，无忘宾旅；士人不世袭官职，官职不兼任，选用士人要得当，不擅杀大夫；不遍筑堤防，不阻止粮食自由买卖，不擅封国邑且不加公告等内容。

同年秋，齐桓公再次与诸侯在葵丘盟会，周王派宰孔参加盟会。此时的齐桓公开始有骄傲自得的神色，让诸侯内心产生些许不满。同年，晋献公死，里克杀死献公少子奚齐和卓子，桓公遂派军讨伐晋国内之乱，派隰朋立起夷吾为晋国君，然后撤军。

此时周朝王室衰微，天下只有齐、楚、秦、晋四国强盛。但因晋国大乱，秦穆公处地偏远，楚成王也认为自己是夷狄之邦。故只有齐国能够召集中原诸侯会盟，齐桓公又充分宣示出其盛德，故各国诸侯无不宾服而来会。因此桓公宣称：“寡人南征至召陵，望到了熊耳山；北伐山戎、离枝、孤竹国；西征大夏，远涉流沙；包缠马蹄，挂牢战车登上太行险道，直达卑耳山而还。诸侯无人违抗寡人。寡人召集兵车盟会三次，乘车盟会六次，九次会合诸侯，匡正天下于一统。过去三代开国天子，与此有何不同！我想要封祭泰山，禅祭梁父。”管仲力谏，桓公不听；管仲于是说明封禅之礼要等远方各种奇珍异物具备才能举行，桓公才作罢。

三十八年（公元前648年），周襄王之弟带与戎人、翟（dí）人合谋侵周，齐国派管仲到周去为双方讲和。次年，周襄王之弟子带逃亡到齐国。齐国派仲孙替子带向周襄王谢罪；周襄王未答应。

重用小人

桓公晚年，开始宠信易牙等四人。易牙是齐桓公厨师。一次桓公对易牙说：“寡人尝遍天下美味，唯独未曾食过人肉，是为憾事。”桓公此言本是夸耀的戏言，却被易牙牢记在心。他竟将自己年仅4岁的儿子杀死，并将其肉做成肉汤奉送给桓公作为午餐。当桓公获知其吃下的肉汤系易牙杀子所煮的肉汤时，虽然内心很不舒服，但却被易牙杀子奉食的言行所感动，由此宠信易牙。

四十一年（公元前645年），管仲病重，在位已经40年的齐桓公去探望他，并问：“你死后群臣之中谁可任相国？”管仲说：“知臣莫如君。”桓公说：“易牙可否？”管仲说：“按人之常情，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儿女的，但他对自己的儿子都不爱，能爱您吗？”

桓公又问：“竖刁如何？”管仲说：“您喜欢女色，又忌妒。竖刁自己自宫而为您管理宫女们。按人之常情，天下没有不爱自己身体的，但他对自己身体都不爱，能爱您吗？”

桓公又问：“那公子开方呢？”管仲说：“公子开方侍奉您，15年不回家探亲，齐国与卫国之间，不用几天行程就到了。按人之常情，天下没有不爱双亲的，对自己双亲都不爱，能爱您吗？我听说过，作假的不可能持久，掩盖虚伪也不会长远。活着不干好事者，也一定不得好死。”

桓公闻言，予以赞同。管仲遂向他推荐了为人忠厚、不耻下问、居家不忘公事的隰朋，说隰朋可以帮助国君管理国政。

易牙听说后，便去挑拨鲍叔牙。鲍叔牙不为所动。不久管仲病逝。齐桓公遂将易牙等四人撤职驱逐，命令他们永远不准入朝。不久，隰朋病逝。

过了一段时间，因为没有堂巫，齐桓公得了一种怪病；驱逐了易牙，食味不佳；驱逐了竖刁，宫中管理混乱；驱逐了公子开方，齐桓公感到自己的朝政没有条理。桓公到了此时感叹说：“唉啊，就是圣人也难免有错的时候吧！”遂重新起用四人。

饥渴而死

四十二年（公元前644年），戎人伐周，周天子向齐国告急，齐桓公命令各诸侯分别派兵戍卫周王室。次年，齐桓公病重，易牙、竖刁等四人遂趁机作乱，他们挑唆、扶助齐桓公的五个儿子互相攻战，都想扶持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公子为君。易牙等人堵塞宫门，假传君命，不许任何人进宫。据《管子·小称》记载，有一个宫女乘人不备，从王宫的一个小洞钻入宫室，桓公见到她说：“我饿得要死，渴得要命，但什么都得不到，这是什么缘故？”宫女说：“易牙、竖刁、堂巫、公子开方，四人瓜分了齐国，道路已十天不通了。公子开方已把700多社的土地和人口送给卫国了。吃的东西以后再也得不到了。”

桓公悲叹说：“原来如此……我有何面目在黄泉面见仲父（管仲）!”

宫女走后，饥渴交加、悔恨交加的齐桓公用衣服蒙住脸自杀而死（“援素幭以裹首而绝”，《史记》则记载其活活饿死）。时为公元前643年冬十月乙亥日。他死后，没有任何人知道。

齐桓公死后的11天（《管子》记载11天，《史记》记载67天），蛆虫从门缝里纷纷爬了出来，齐桓公才被人发现已死，被人用门板稍稍掩盖遗体。

得知消息的易牙这才进宫，与竖刁等人杀死诸大夫，立公子无诡为齐君。直到十二月乙亥日，无诡即位，才装棺入殓，停柩于堂。

孝公元年（公元前642年）三月，宋襄公率领诸侯联军护送齐太子昭归国并伐齐。齐国执政者杀死无诡，要立太子昭为齐君；其余四公子亲信又攻打昭，昭又逃到宋国；宋襄公再次率军大战齐国四公子军队。五月，四公子军队大败，竖刁、无诡被杀；太子昭被立为君，史称齐孝公。因为战乱，直到同年八月齐桓公才被安葬。从此，齐国霸业开始衰落。

宽严有度

春秋时期，虽然礼坏乐崩，但刑法的使用却得到增强。正如《管子·小称》所载：“施政既有偏差，刑罚则必然酷烈，对内侵削人民，自以为有功。犹如铜锅有漏，岂能期望锅里的汤水不消竭。”

如何使用刑法？当时的诸多诸侯国普遍存在滥用刑罚情形。齐襄公滥杀大臣就是例子。齐桓公与各诸侯国会盟，共同制定并推行“五禁”法律制度，对维护社会稳定，减少争端与杀戮具有重要意义，推动了法制进步与社会进步。

面对自己的妹妹与庆父连续杀死两任国君，还想进一步残害国人，他带头落实葵丘会盟的法律原则，大义灭亲，促进了鲁国的稳定；他为周天子的兄弟相争调和，促进了天下的稳定，其行为具有正当性和合法性。

但到了晚年，他在面对杀害自己4岁儿子的易牙，却没有追究其杀人的罪责，违反了周朝和齐国的法律。周朝自周穆王时司寇吕侯作《吕刑》后，就在杀戮、劓、刵、椓、黥等肉刑的基础上，强调“惟敬五刑，以成三德”。《吕刑》还特别注重慎刑：“五刑之疑有赦，五罚之疑有赦。”

正是因为齐桓公晚年过分宽容易牙的杀子烹子犯罪行为，并重用易牙等人，为自己被活活饿死并引发齐国内乱留下了祸患。故西汉刘向说：“法者，天下之度量，而人主之准绳也……故禁胜于身，则令行于民矣。”“桓公三举而九合诸侯，纣再举而不得为匹夫。故举错不可不审。”

刘向在《淮南子》卷七《精神训》一文指出：“齐桓公甘享易牙烹调的美味，最终却落得……悲惨下场；戎王沉溺于女色音乐享乐，因而丧失宝贵的疆土。若君主能节制自己的情欲，摒弃过度的享乐，以自身的真实需要为标准，不因外物的诱惑而动摇心志，怎会有如此国破身亡的大祸呢！”

【小结】

穿钩利箭险殒命，宽恕凶手百姓欣。死生一罪权轻重，社稷千秋问渭泾。拜相台高云拭鼎，射钩痕浅月磨翎。若非胸襟容沧海，谁解苍天纳彗星？九合诸侯葵丘盟，一匡天下涤血腥。云迷高阁忠奸辨，病入深宫蝼蚁叮。宽严有度律法存，赏罚颠倒天下惊。可叹雄主成饿殍，唯见残阳掩翠屏。（作者单位：最高人民法院）

文章来源：《法制与新闻》杂志2025年10月下期

责任编辑: 王嘉兴